我家的前院,,,,立着两株老树。。一株是香椿,,,,高峻无比,,,,枝桠直戳向云里,,,,像个默然的巨人。。每到开春,,,,人们便扛着长长的竹竿来,,,,竿头绑着铁钩,,,,一下一下,,,,把那顶梢最嫩的香椿芽勾下来。。摘、洗、剁,,,,和着辣椒,,,,就是饭桌上一碗最让关中人欲罢不可的香椿辣子。。另一株是枣树,,,,便清静多了,,,,默默着花,,,,默默效果,,,,青的红的枣子挂在枝上,,,,风一吹就晃。。我总以为它和过年时吃的甑糕有着某种希奇的联系,,,,可家里蒸甑糕用的历来都是蜜枣,,,,不是它结的红枣。。
后院全是土地,,,,被爷爷侍弄得热热闹闹。。最靠近后门的地方是一株杏树斜斜倚着墙,,,,再前面是葡萄藤爬满了架,,,,一丛丛月季挤在角落,,,,凤仙花(我们常叫指甲花)星星点点开得各处都是,,,,一朵朵仰着小脸,,,,像满地咿咿呀呀的小喇叭。。小时间的女孩子最是爱美,,,,总摘下一朵朵,,,,轻轻别在耳朵受骗耳坠,,,,质朴的小花,,,,却装点了童年的壮丽。。每年葡萄熟时,,,,紫莹莹的果子压弯了藤,,,,吃不完便落得满地都是,,,,踩上去黏糊糊的,,,,甜香混着土壤的腥气,,,,是夏末最着实的味道。。杏树也这般,,,,杏子若不实时摘,,,,熟透了便自己砸下来,,,,在地上磕出软塌塌的印子,,,,惹得蚂蚁成群结队地来。。
每到夏历七月初七,,,,我总守在葡萄架下。。那时节,,,,指甲花开得正盛,,,,奶奶掐下好些,,,,捣碎了用葡萄叶包起来给我问鼎甲,,,,手指甲、脚指甲都染,,,,染得指尖、趾头红殷殷的,,,,像刚从胭脂盒里捞出来。。老人们说,,,,七夕的夜里,,,,在葡萄架下能闻声牛郎织女语言。。于是我便屏息、侧耳,,,,把脖子拉得长长的,,,,望向漫天繁星,,,,仔仔细细识别银河。。风一吹,,,,葡萄叶沙沙地响,,,,我便疑心那是织女的叹息。。雨也总爱在这时落下来,,,,淅淅沥沥的,,,,打在葡萄叶上,,,,我肯定那是牛郎织女相会时落的泪。。
那时的想象是那么鲜活:我似乎看着牛郎挑着扁担踏过鹊桥,,,,扁担两头的竹筐里,,,,各载一个孩子。。他的脚步轻轻的,,,,恰似一重就会惊了搭桥的喜鹊们,,,,一家人一年的期盼和团圆容不得一点纰漏;;;;;他的脚步又是重重的,,,,是攒了一年的孩子想念妈妈的声声啼哭,,,,是载满了一整年的对恋人的忖量和悬念。。这些细碎又明亮的念头,,,,全是爷爷和奶奶给我的。。是爷爷种的树,,,,开的花,,,,结的果,,,,为我造就了幼年万千优美遐想的背景;;;;;是奶奶捣碎的指甲花,,,,晕染了我一个又一个关于夏夜的梦。。
厥后在网上冲浪,,,,望见有博主分享她的小院,,,,说去年种下的粉色龙沙宝石,,,,今年终于开得风华,,,,粉白渐变的花瓣,,,,像怕羞又明艳的女人。。我突然就想起了我家后院的那些月季,,,,查资料发明原来龙沙宝石也是月季的一种,,,,爷爷昔时种了那么多,,,,却没说过它们尚有这样好听的名字。。
我对花、对热烈季节的执念,,,,原是打小时间就埋下的。。除了满院的花,,,,爷爷还种着满院的菜:辣椒、茄子、豆角、西红柿……他总弯着腰,,,,在地里浇水、施肥、打药,,,,日头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,,,又拉得老长。。现在想来,,,,做爷爷院里的花、树、菜,,,,也原是件顶幸福的事。。
现在,,,,老家的屋子翻新了两回。。以前的土地尽数被水泥笼罩,,,,铺得平平整整。。香椿树、枣树、葡萄架、杏树,,,,尚有那些岁岁盛放的月季和指甲花,,,,早都杳无音讯,,,,无踪可寻。。风扫过的水泥地面,,,,再也拂不到摇曳的枝叶,,,,吹不来清甜的花果香,,,,更没有奶奶坐在椅子上,,,,给我问鼎甲、看我戴小花耳坠的情形了。。
我知道,,,,那些花与果,,,,那些幼年遐想,,,,都随着爷爷奶奶远去的背影,,,,一同埋进了土里。。我知道,,,,爷爷的花落了,,,,我也再不可有那样纯粹无忧的炎天了。。(闵珍)